《又见炊烟》我们无棣本土作家苏银东老师关于描写我们儿时在无棣县某个村庄里的故事,能让你回忆起曾经的岁月,《又见炊烟》里的故事就在你身边-----

捉蚂蚱
苏银东 著
小时候,家乡的蚂蚱特别多。反正,我家天井菜畦里,院子婆枣树底下,屋后槐树枝子上,随处可见慢吞吞爬行的蚂蚱们。有点儿风吹草动,它们就扑棱棱扑棱棱飞舞起来,一大片一大片的。家南枣树林子里、家西草洼里、庄稼地里就更不用说了,用家乡话来说,那就是“海呆了”、“老鼻子了”。
爷爷读过私塾,在我眼中他学问大着呢。爷爷不只一次对我讲过,说是老年间三年两头闹蝗灾。铺天盖地的蚂蚱,一顿饭的工夫,就能将地里的庄稼棵子啃个精光。爷爷还说,那些家伙们飞起来遮天蔽日的,简直像一阵阵黑云彩,想起来怪瘆人。
爷爷的话听多了,对蚂蚱就没有一点儿好印象,总认为蚂蚱太可恶,是祸害人的家伙,能治服并消灭它的人就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好汉了。上了小学,夏天放学之后,我和伙伴们就经常去捉蚂蚱,除了打草剜菜,这成了我们课余的主要任务。当然我们捉蚂蚱绝不是为民除害,充当什么英雄好汉,纯粹是为了大饱口福——那蚂蚱浑身上下都是肉,吃一顿甭提多解馋了。栓柱儿他娘最反对我们捉蚂蚱,说我们是“馋猫不怕腥”、“馋猫鼻子尖”,整天瞎折腾不务一点正业。反对归反对,却并不耽误栓柱儿继续捉蚂蚱。他经常利用跟我们一起打草剜菜的机会,痛痛快快地捉一堆蚂蚱,点上柴火烧着吃了完事。我们从小就知道“生吃鱼、活吃虾,半生不熟吃蚂蚱”,所以吃起蚂蚱来狼吞虎咽,常常弄得满嘴满腮黑乎乎油嘟嘟的,像化了妆的“黑包公”。
捉蚂蚱当然也要有装备,工具通常就是一个“呱子”。“呱子”是娘亲自为我做的,她把爹穿烂的一只硬帮子鞋,剪掉鞋帮儿只留下鞋底,再绑上一根从扫帚上抽下的竹子,或者用墙根下闲置的一根荆条杆做柄,一只“呱子”就大功告成了。顶着炎炎烈日,我和伙伴们扛着“呱子”,提溜着口布袋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我们早已踅摸好的“作业地点”——南湾西边的那一块荒子地。那块荒子地有好几亩大,靠近沟渠,长满了各种野菜野草,是蚂蚱们的天然栖息地。
南湾的南侧长满了芦苇。一片片芦花秀了,在风中不停地摇晃着,美丽的影子在碧绿的水面上飘荡。我们顾不上听苇塘里水鸟们悦耳的鸣叫,也顾不上看时尔跃出水面喘气的欢快的鱼儿,只急匆匆一路走过去。绕过了茂密的苇塘,就是那片开阔的荒子地了,野草、黄井菜、红荆条、卤蓬们一片片一丛丛疯长着——那里是蚂蚱们的乐园。
我们边走边用脚尖或“呱子”作探测工具,或者干脆“嚯嚯嚯——”地大声吆喝着,大大小小的蚂蚱们在我们脚下一哄而起。我们用“呱子”拍用手扑,将它们俘获后塞进挂在腰间的口布袋子里。袋子口是系了胶丝绳的,不管它们怎么坚持不懈地挣拽,也难以逃脱。有时我们干脆用茅子草或芦草把它们穿成“蚂蚱串”,任凭它们拼命扭动、唏唏簌簌地挣扎着。
荒洼里的蚂蚱有好多种,我们对它们大多数都很熟悉。个头最大的是“战杖”,身体细长,看上去似乎弱不禁风。它飞不快也飞不远,但长的最漂亮,肉也最好吃。还有一种叫“飞蝗”的,全身黑黢黢的,体形粗壮,反应也灵敏,飞得快也飞得远,最刁,一般情况不容易被捉,往往一眨眼工夫就飞出老远。但肉质最为鲜美,有时我们也愿意花费心思去捉它。还有一种我们叫它“铁脚子”,体拙皮黑,矬墩墩的,长相十分丑陋,但有肥肉,也是我们比较喜欢的。“秃蚂蚱”体小无肉,“战杖娘子”行动缓慢易捕捉,吃起来都有一种明显的土腥味,是我们最不屑捉的。有时,我们也把顺便捉到的“秃蚂蚱”、“战杖娘子”带回家喂母鸡。娘说吃了蚂蚱的母鸡,下的蛋特别光滑特别大,进村收鸡蛋的也喜欢要,还能多卖几分钱。长期与蚂蚱们作战,我们对它们了如指掌:
“战杖”柔弱容易逮,
烧烤味道真不赖。
“飞蝗”强壮反应快,
眨眼之间飞天外。
“铁脚子”黑太太,
全身肥肉惹人爱。
不长工夫,我们的布袋子里就热热闹闹、鼓鼓囊囊的了。有时候,我们在草棵子里还能捡到“阿拉儿”蛋(鸭灵蛋)、鹌鹑蛋、野鹁鸪蛋,或者意外地捕获一只折翅的家雀儿。一次我竟然在河边追捕到一只受伤的野鸭子,自然更是喜出望外,带回家精心饲养起来,直到它“嘎嘎嘎”地把嗓子叫哑了。夏天的时候,在野草丛、菜棵子里还能捉到蝈蝈儿、“驴尾巴撑”(一种类似蝈蝈儿的昆虫),把它们带回家,放进用莛秆、苇秆编好的蝈蝈笼子里,挂在树杈上,清晨黄昏听它“嗤拉嗤拉”地叫唤,那声音像极了娘纳鞋底儿抽动麻绳的响声。那家伙儿最爱吃清晨的露湿(露水),还有南瓜花,我就经常摘几朵鲜艳的南瓜花、扯几片翠绿的生菜叶塞到笼子里。有时爹他们上工,我也跟着去洼里捉蚂蚱。趁中间歇工的空儿,爹也一块儿帮我捉。“老将出马,一个赶俩”,爹能在很短时间里捉上一大串,而且“飞蝗”居多。一向严厉的他,在庄稼地里与蚂蚱们“斗智斗勇”,快乐得像一个大孩子。
夕阳西下,鸟雀归巢的时候,我们也凯旋回家。把“呱子”往墙旮旯随便一扔,就急急地央求娘快快生火弄蚂蚱吃。不论正忙着啥,娘总会爽快地答应我。她择掉蚂蚱的翅子和小腿,把肉乎乎的身子和大腿,放入油锅里煎炸,满屋都飘散着一股清香。碰巧赶上蒸干粮,她也会择干净放上盐搁热锅里蒸。有时干脆扔进灶火膛里烧,通常等不到烧熟,等候在灶火旁的我和妹妹们,就争抢着狼吞虎咽一番。烧烤后的蚂蚱,吃在嘴里又香又脆,娘做的芝麻盐,真的没法与它相提并论——那时只有我和妹妹她们谁生了病懒得吃东西的时候,娘才会特意轧一些芝麻盐给我们吃,撒上芝麻盐的手擀面特别香——看着我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是油、津津有味的样子,娘脸上的笑容特别灿烂。我们让娘也尝一尝,娘总说腥腥气气的我可不爱吃,你们多吃吧好快点长大长胖。
有时候,捉的蚂蚱实在一顿吃不了,娘就把剩下的那些蚂蚱,腌到篱笆墙边的咸菜瓮子里。过个十天半月,等到蒸干粮时,捞出来搁上葱花、滴上蓖麻油放锅里蒸。一揭锅,那气味同样是太美妙了。有时候,娘也把蚂蚱剁成蚂蚱酱,腌在坛子里,发一段时间,就可以吃了,那原汁原味的清香,也是让我们大开胃口、百吃不厌的。爹辛辛苦苦跑海弄回来的虾酱,根本没法与那蚂蚱酱比。
——但瞎干净的姐姐说啥也不吃蚂蚱酱,她说那蚂蚱酱太脏了太难看了,宁愿整天啃那白生生的咸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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