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炊烟》我们无棣本土作家苏银东老师关于描写我们儿时在无棣县某个村庄里的故事，能让你回忆起曾经的岁月，《又见炊烟》里的故事就在你身边-----

想起捕蝉那些事儿

苏银东 著

      我喜欢蝉。不记得多少个漫漫夏夜，我随奶奶在胡同口乘凉，一边享受着奶奶手中大蒲扇送过来的凉风，一边听远远近近的蝉们高一声低一声尽情歌唱。微风吹过，蝉们的叫声被风吹乱，变得飘飘渺渺……枕着它们的叫声，有时在奶奶的臂弯里沉沉睡去，梦里还依稀回荡着悠扬不绝的蝉鸣。

      我们那儿，把蝉叫“老蛸蛸”。在我们一干小毛孩子家眼里，它们简直就是了不起的“音乐大师”。从夏初到秋末，蝉家族一直是村子周围树林子的统治者。它们在树枝上纵情独唱，或者几个几十个协力合唱着，那声音此起彼伏，悠悠扬扬，比在学校里老师教唱的《学习雷锋好榜样》《打靶归来》那样的歌曲，真不知要悦耳多少倍动听多少倍呢。

      蝉在成为蝉之前，也就是蝉的幼虫，是藏匿在地下的。村西头靠近南大湾的地方，有一片柳树林子。说是林子，其实树也并不是太多，大概也就十多棵吧，因为枝叶繁茂，枝桠交错勾连，遮天蔽日，就形成了一大片浓浓的树荫，在我们村子里是独一无二的。我们经常穿梭在树林里捉柳牛玩，那家伙长着色彩斑驳的花纹，披着一身坚硬的“盔甲”，还有像飞蝗一样犀利无比的嘴。柳牛性情温和，不论我们用手指杵它，还是用柳枝捅它，任你怎么骚扰，它都是一番蛮不在乎慵懒的样子。树林子下阴凉潮湿的地面上，大小不一垂直光滑的“洞穴”，一个挨着一个，有点像蜂窝，我们都知道那就是幼蝉的“窝”。午后，太阳西斜，溽热渐渐退去，树林子里凉爽无比。我和迷糊儿、石头儿几个伙伴，各自带着铁丝钩儿溜到树林子里，将钩子试探着伸进一个个“窝”里，就能听到“窝”里传出“唏唏簌簌”的响动，似蚕儿在咀嚼桑叶。不用多长时间，就能钩出一个个胖乎乎的“肉蛋儿”来——我们把蝉的幼虫叫“肉蛋儿”（别的村上，有叫“爬查儿”的）。傍晚时分或者大清早，林子里一片静寂。我们能在树干树杈上抓到准备蜕变、或者正在蜕变的“肉蛋儿”，一并把它们塞进罐头瓶子里。刚刚蜕变的幼蝉，身子骨嫩黄脆弱，羽翼还十分苍白柔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有一些蝉们玩“金蝉脱壳”，把一个个空躯壳遗落在树干上，努力挣扎着飞腾起来，把第一声蝉鸣奉献给明媚的夏天。

      娘把我捉到的“肉蛋儿”放进油锅里炸得酥脆喷香，搁上点盐卤一卤，就是我们的美味佳肴了。我常常吃得满嘴是油，抹得挎带子汗襟（背心，也叫“背衿儿”）上到处油光发亮。那油腻腻、香脆脆的味道，至今想起来仍然令我垂涎不已。现在，村庄里的树很少了，更别说成片的林子。劳作之余，乡亲们也就无福享受到悦耳悦心的蝉鸣了。整个酷夏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来自树林子的声音，热烈干燥的阳光炙烤在行色匆匆的庄户人脸上，一切都是蔫头耷脑的样子，枯燥无聊极了。每到夏季，在小县城的烧烤摊上，倒也能见到那些人工养殖的“金蝉”。但一入口，就感觉软绵绵的，一点儿都不筋道，没了口感，缺了滋味，也领略不到小时候记忆中“肉蛋儿”的诱惑。

      那些躲过一劫的蝉们，便会趁深沉夜色爬到高高的树枝上，完成不可思议的蜕变，只把一个干瘪僵硬的蝉蜕留在树上（蝉蜕是一味好药。我们经常把那蝉蜕小心收集起来，晒干，卖给串乡的小贩）。尽管羽化的幼蝉，躯体和翅膀还是浅黄色，身子骨鲜嫩嫩的，但热烈的阳光与流动的风，能够使它们迅速硬朗、成长起来。不经意间，树林子、庭院中、大街小巷里到处是飞舞着、鸣叫着的蝉们了。等到上了小学四年级以后，收音机里开始一边一边播放罗大佑的《童年》，我们真是百唱不厌兴致高昂啊。上学放学的路上，到处是我们声嘶力竭的“吼叫”。“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夏天”，简简单单的歌词，正是夏天真实的写照——没有蝉鸣的夏天，真的不能算作完美的夏天呢。  

      蝉们在浓密清凉的树荫里聒噪不止，“嘟了嘟了——”的知了旁若无人声嘶力竭地吟唱着，还有“蛸螅儿”，也是蝉的近族了，时而“吱吱——”地从人们头顶飞过……有了哪怕一声蝉鸣，这个夏天就完美无憾了。千百蝉鸣齐发，更是让盛夏妙不可言。正晌午的太阳毒辣辣的，太阳光（老人们叫“阳儿阳儿”）晃得人眼都睁不开。街巷、庭院、房屋都蒸烤在“火炉”之中，整个村庄里热乎乎的，连偶尔掠过的一缕风丝，也是热的。牛粪马粪猪粪羊粪的尿臊味，纠集着一种庄稼成熟的气息，一阵接一阵猛烈地扑进小村庄，更加剧了那种闷热燥湿的感觉。不是太忙的时候，家乡人有中午歇晌儿的习惯。在田野里忙活了一上午的男人们，赤裸着黝黑发亮的胸膛和汗津津的脊背，蹲坐在门过道儿里抽烟唠嗑，或者斜倚着树身在树荫下打盹，婶母大娘们三五成群围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叽叽喳喳、边纳鞋底儿边闲聊的时候，我同五什儿等几个又悄悄出发了。

      我们要趁中午的时间去钓蝉。钓蝉成功与否关键是准备好钓子，通常是一根结实的秫秸或者粗壮的竹竿，一头拴上用马尾系成的活扣儿（我们叫“馃子扣儿”）。我们每人都有一个或几个这样的马尾钓子。玩得最铁的伙伴中，数五什儿的胆子最大（我们给他起外号叫“傻大胆”）。在我们制作钓子的马尾快用完时，我们就一起挑唆他到马上去采。村东头囤二伯家养了一头大豆青马，中午时候，一般就拴在门前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赤日炎炎，那马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看上去一副沉沉入睡的样子，其实它可不好惹，它耳朵竖立着，时刻保持着警惕呢。五什儿几次试图凑过去捋它的尾巴毛，都让那马尾巴扫了个鼻青脸肿，还险些被那马一蹶子尥翻在地。“傻大胆”这次也吓得掉了魂儿，整天蔫头耷脑的不说一句话，连听课也经常打盹儿。他娘让村上会“收魂”的刘“半仙儿”黑下（夜间）收了多次终算见效。请“半仙儿”吃饭喝酒抽烟自然破费了不少，惹得五什儿他娘见了就一个劲地埋怨、数落我们，还满当街追着不住地骂我们“小私孩子”、“王八羔子”。

      当我们拿着钓子蹑手蹑脚出现在那片林子里时，蝉们的合唱正步入了一个高潮，根本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依然有滋有味地扯满嗓子叫唤着。我们选中目标，把钓子小心翼翼地靠近蝉的头部——记住，此时动作一定要轻要柔——那只可怜的蝉正在顾影自怜呢，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正悄悄逼近。首先是它的前腿，接着是头，慢慢被嵌入“套”里。我们屏住呼吸，只轻轻一收，那蝉便被钓子牢牢套住了。钓子扣儿是活扣儿，蝉越是挣扎，越是勒得紧，破喉咙哑嗓子呼救也是徒劳的了，只能俯首称臣乖乖做我们的俘虏。

      我们整日不辞辛苦不惜奔波地捕蝉，主要目的当然是为了吃肉，另一个则为了听它叫唤。在蝉胸部中下侧，有一对类似月牙儿般的小孔，孔上蒙着透明的一层薄膜，大人说那就是蝉发声的地方——我们叫它“喇叭”——没有“喇叭”的我们叫它“哑巴”。只要我们用取灯棍儿（火柴，也叫“洋火”）轻轻杵一下那“喇叭”，蝉就会肆无忌惮放声歌唱起来。为了能长期享受到那美妙无比的“音乐”，我把捕获到的一只金色翅膀的蝉，放在爹让木匠三伯制作的很精致的一个小木盒里，并放上浸过水的一些杨树、樗树的叶子。指望它能吃下那些叶子，健康活着，放声为我歌唱。可令我失望的是，那家伙直到体力消耗殆尽唱哑了嗓子，一天天消瘦憔悴，几乎要死掉的时候，也始终没有啃那些树叶子一口——那只蝉，有着怎样令我仰慕的骨气！

      钓蝉，是我们整个炎炎夏日里最喜欢玩的游戏了。我们整天乐此不疲，不是挖肉蛋寻蝉蜕，就是捕蝉，竟然没有觉察到时光的流逝。漫长的夏天，就在我们的忙碌中快活中，一天一天走过去了。直到秋天来了，秋风渐起，树上撒满秋霜时，那些蝉们的叫声才渐渐停止。

      后来，在高二的语文课本上，学到了法国昆虫学家法布尔的文章《蝉》，才知道蝉们为了获得阳光下三个月的自由生活，在地下黑暗世界里，要足足煎熬三到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三五年炼狱般的煎熬，换来阳光下三个月的歌唱与自由——蝉的那份执着与顽强，那份对生命的追求，同样令人肃然起敬。 

想起小时候的那些所作所为，对于蝉，油然而生一种深深的歉意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