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炊烟》我们无棣本土作家苏银东老师关于描写我们儿时在无棣县某个村庄里的故事，能让你回忆起曾经的岁月，《又见炊烟》里的故事就在你身边-----

开湾

苏银东 著

      夏末秋初，地里庄稼秀穗儿的秀穗儿、开花儿的开花儿、撇槌的撇槌（玉米开始长籽粒，叫“撇槌”），不需要太多工夫侍弄了，一年到头忙碌的庄户人总算有了一段较长的清闲时光。

      村子里三四个湾，南湾最大。南湾东西狭长，像一个牤牛蛋茄子似的，横躺在南大街南边，湾边生长着茂密的芦苇和蒲子草。东西两头各有一个码头，经常见到在码头上打水浇菜地的，码头边上一丛丛马莲花正在怒放。顺湾边上去，就是种着茄子辣椒各色蔬菜的菜畦，菜畦里零星散落着几十棵老枣树，还有三五棵合抱粗的柳树。南湾直通翻身河，常年不断水，湾底淤泥儿多，鱼虾也多。

      望着鱼晃儿一个接着一个，铁锁、八什儿、结实儿，在湾里玩“狗刨儿”的我们几个光腚子孩子，相互丢一个眼神，心领神会上岸胡乱穿上衣裳，各自跑回家拿网拿家什。“扑通通”跳下去，南湾里顿时热闹起来。

      “开湾喽……开湾喽……”村子不大，“开湾”的消息不胫而走，一霎霎工夫就传遍了全村，引得家家倾巢出动，陆陆续续朝南湾方向“集合”。“抹鼻子”狗蛋儿在前头跑得呼哧呼哧直喘，妹妹领娣儿拎着一只大瓦罐在后头追；刚结婚还没出蜜月的大柱，光着大脚丫，高挽着裤腿，有点害羞的新媳妇梅英紧随其后，拿着红脸盆来拾鱼，脸比脸盆还红；花白胡子的杠子爷，架不住小孙子三娃的缠磨，也被三娃拽扯着，颤微微来到湾边，几欲下水……

      人多水浑，不出两袋烟的工夫，湾里的小鱼就被呛得起了浮，露着嘴巴有气无力地浮游在水面上，引来了不敢下水的红缨、春霞几个小闺女，在湾边探着身子搁漏勺、笊篱捞。有时，还会捞到体形苗条慢悠悠的“针姑娘”——嘴巴前面长着“针儿”的一种鱼。偶尔还有“打香油的”光顾，轻飘飘四条腿在水面上飞快地跑着，尽管不能吃，但孩子们对它感兴趣，捉上岸来，看它惊慌失措地遍地蹦哒……人们说着、笑着、相互逗闹着。这里一片唏嘘，那儿一阵惊呼——南湾，成了全村最快乐、最热闹的舞台。

      机灵的小鱼们爱扎底，喜欢躲在脚印坑里，我和结实儿他们掌握了规律，发明了一种“摸脚印”的逮鱼方法，专门找这样的“脚印”来抓，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一会儿，只见一条白晃晃的大鲫鱼、大鲢鱼被甩上来，在湾边蹦跳着；一会儿，一条滑溜溜的大泥鳅被小心翼翼攥上岸，放盆里蜿蜒爬行着；横行霸道的青盖子螃蟹、浑身光滑腮边长“刀”的“嘎牙”、喜欢蹦跶的大虾虾（毛虾）有的是。说不定谁在湾边芦苇丛中，发现一个鳝鱼窝。经过一阵子围堑掏水，围追堵截，几条滑溜溜、黄通通的鳝鱼乖乖被擒。对于鳝鱼，大家感兴趣的不在于吃肉，而是用血来制造“止血膏”——将鳝鱼血撒在旧报纸上，晒干。如不慎被割伤了手、碰破了脚，撕一块贴在伤口处，很快就能止血止疼。对于捉到的泥鳅，我通常是养在罐头瓶子里，充当“天气预报员”。每逢阴天或者下雨前，那泥鳅就会在瓶子里上下乱窜、烦躁不安。有时，爹也嘱咐我捉一只不少鳞片的鲫鱼，回家放到水缸里养着，叫鲫鱼当“保洁员”，专吃缸里的那些污泥和浮游的小虫子，以保持水缸的清洁。开湾时，我捉回家的一条带金色花纹的美丽的小鲫鱼，在水缸里足足生活了三年之多……捉鱼的过程中，需要注意的就是千万要提防四处游动的“嘛匹”们，如果一不小心被它“麻”上，就会长出一层红疙瘩，要疼痒上好一阵子。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不知不觉个把钟头过去了，水中的鱼晃儿越来越少，一股股烂泥儿混合着鱼腥味，从湾底“突突”泛上来，湾水成了黑紫色……捉鱼的人们开始三三两两上岸来，在湾边的石头上洗洗手洗洗脚，端着脸盆，拎着鱼兜，说说笑笑满载回家去。一些黑污泥和水草留在了湾边，你仔细看，泥中兴许还有没拾净的小鱼小虾在动弹呢。

      傍晚时分，家家屋顶上炊烟袅袅，微风过处，浓浓的鱼香味在村庄里弥漫开来。街头巷尾的狗儿猫儿，早已嗅到了这熟悉无比的气味，欢快地摇着尾巴跑来跑去……经过一顿程序繁杂的忙碌，一锅鲜鱼汤做好了，娘总要街坊四邻这屋那屋端一碗尝尝。别人家做鱼，也照样端给我们。只要是开湾的日子，家家饭桌上碗里有鱼，人们共同享受着大自然赐予的美味。“逮鱼摸虾，耽误庄稼”的老俗话，大概这个时候也暂时被丢在脑后了。

      秋生叔是村上最爱弄鱼的，他家有两套网扣大小不同的旋网。我们看到他的旋网三天两头挂在牵绳上晾晒，上了三年级，学习了不少成语后，我们才知道那叫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尽管喜欢打鱼，秋生叔却几乎不吃鱼，他弄到的鱼，大多送给邻居或亲戚吃了，村上的人都说他好癖儿。没事儿的时候，我喜欢跟着他去河里打鱼。他穿上皮叉裤，拾掇着旋网的空儿，我早已献殷勤地把拾鱼的网兜拿在了手中。秋生叔脾气温和，对我们这些个毛孩子们一点也不烦，只冲我努努嘴，微笑一下，就算是允许了。

      他提着旋网，在长满青草的翻身河边走着，边走边仔细观察着鱼晃儿。他选好一个位置，站定，上身往前一倾，双手把网一抖，旋网迅速从他手中抛出，在空中划一个优美的弧线，齐刷刷落入水中，溅起点点水花。随后，他慢悠悠地往回拽，终于把鱼网拉上岸。他提起网往地上一撒，慢慢散开，只见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儿在网下挣拽着：雪白的瓜子鲫鱼、滑头滑脑的大泥鳅，还有我最喜欢的蝴蝶样的小红鱼……

      也许很羡慕大人们用旋网打鱼的动作，有时我们也喜欢玩“打鱼”的游戏：一人扮“渔翁”，一人扮“鱼”，模仿着大人打鱼的动作，边演示边唱：

一网一网不打鱼哇，

两网两网晒晒网啊，

三网三网打了一个大梭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