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炊烟》我们无棣本土作家苏银东老师关于描写我们儿时在无棣县某个村庄里的故事，能让你回忆起曾经的岁月，《又见炊烟》里的故事就在你身边-----

“藏摸摸儿”

苏银东 著

     三五个小伙伴，吃罢晚饭，顾不上抹把嘴，就不约而同跑到北大街那座“大山”下集合，玩“藏摸摸儿”。“大山”，其实就是一个大土堆，是生产队用胶皮车拉来备用的垫栏土，大土堆从来就没见小过，一直高高地堆在那里。那时我们六七岁，刚刚比一把杌子高不了多少，那土堆须仰视才见，简直就是我们心目中的“大山”了。

     我们采用“剪子包袱锤”的方式，或者自愿组合分成两帮儿，一帮儿“藏”，一帮儿“捉”，哪一方被捉到就算输，并变换角色接着玩儿。藏摸摸儿，藏在什么地方很关键：那地方必须要在双方事先约定的范围之内，还要便于隐蔽不易被发现。于是，黑咕隆咚的草屋子，臭气熏天的茅房，高高耸立的秫秸垛、杂草丛生的湾边，甚至高大茂盛阴森森的桑树槐树上，都成了我们的藏身之地。大胆的狗蛋儿，能一藏一个晚上，从没有被我们找到过。我们很服气，便模仿电影《西游记》里尊称他为“大王”，授权对我们任何一个人发号施令。他到底藏在了什么地方？对我们来说一直是个谜。没事的时候，我和栓柱儿他们几个，就一起围拢在他身边，设法套取他“藏摸摸儿”的秘密。无非恭维他一些多么厉害多么聪明不亏是我们伟大的“大王”之类的话。终于，一次狗蛋儿在被我们捧得晕晕乎乎的时候，无意中泄露了天机：他原来一直藏在杂草丛生、蛇蝎横行、鬼火明灭的南和尚的孤坟中。

     ——南和尚，是老年间在村西庙上出家的一个和尚。据老人们说他精通“大搬运”之术，能够在别人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把东西悄悄搬运到他庙上，死后就葬在南场附近了——夏天，傍黑天儿的时候，南场周围经常闹“鬼火”，我曾经亲眼看到那“燃烧”得很旺的一簇簇火，在“咕噜咕噜”飞快地滚动。

     “鬼火”令我们惊悚不已。我们是说什么也想不到并且不敢去那种地方找的，那可是我们心中最可怕的地埝儿（地方）之一。我胆子比较小，白天玩着玩着，就会被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窜出来的狗们猫们耗子们之类的东西吓着。吓得一激灵，浑身起鸡皮疙瘩。奶奶知道了，总是两手朝着远处拍一下掌：呔，不碍的，不碍的。然后，一边用手轻轻抚摩着我的头发，一边哼唱道：

扑拉扑拉毛儿——

吓不着；

扑拉扑拉头囟儿——

吓一阵儿……

       在奶奶的努力安抚下，我“嘭嘭”直跳的心，过不了多久渐渐地平静下来了。

      那时，家家点的是煤油灯。夜黑下来，只有各家窗棂子里透出一格格黯淡的光。没有月亮的晚上，大街上巷子里黢黑一片，赶上阴天，连一颗星星都没有，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见时候不早，我们就各自散去，跑回家睡觉。在有月亮的晚上，大概要疯跑到掌灯后一大阵子才散。在如水的月光下，我们尽情地玩耍，欢快的笑声、打闹声传出老远。大人们三五成群，在街头巷口闲聊着，也并不反感我们的嬉闹，大概一群天真快乐的孩子，也让他们沉浸在童年的回忆之中呢。

       也许是白天不停疯跑的缘故，每到晚上临睡觉的时候，我总是肚子疼。有时疼起来肚子里翻江倒海，脸色苍白，大汗淋漓。“肚子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了命”。娘很害怕却无计可施，就赶忙跑去找奶奶。奶奶却并不慌张，总说一个小毛孩子家能有什么病，就是身上的“火”太旺了。有时，她就指使我去蹲茅房，说什么“肚子疼不是病，一泡屎没拉净”……有时候，奶奶也给我揉搓肚子，一边揉搓一边哼唱着：

肚子疼，

找老熊；

老熊不在家，

找老八；

老八磨刀的，

吓得肚子好好的……

有时，奶奶也哼唱下面的一段词儿，边唱边演示着：

肚子疼，

下把拧，

拧上个窝儿，

栽上个葱儿，

好了吗？

好了好了……

      奶奶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哼唱着，我的肚子便开始发热变软“咕噜咕噜”地响动……享受着奶奶悠长的哼唱，我感觉肚子真的不那么疼了。

      到了秋上，村子四周的庄稼棵子陆续长起来，像一片密实高大的绿色屏障，包裹了整个小村。茂盛的庄稼地，硕果压枝的枣树林，都成了我们“藏摸摸儿”的好去处。更令我们乐此不疲的是，“藏摸摸儿”的同时，还能顺便享受到不少美味：带着红缨穗儿的鲜嫩的棒子、高粱地里的甜棒（有甜汁的秸秆）和“谷米”（高粱的病穗），酸掉牙的大酸枣，我们百吃不厌。

      村上风俗好，即便到了丰收在望的秋收季节，大队里也不安排看坡护坡的保卫，我们便可以在皎洁的夜色中尽情嬉戏了。栓柱儿家的大婆枣树、二柱家的甜高粱地，我家的地瓜地，还有石头儿家的花生地，都是我们借藏摸摸儿之际经常“偷袭”的目标。每次“洗劫”过后，我们都进行细致的伪装，以防大人们发现。

      不过，干得再妙，终有坏事的时候。一次二柱爬到栓柱儿家的婆枣树上藏摸摸儿，乘机美美地饱餐了一顿，却把一件小褂子忘在了树底下。第二天，栓柱儿的奶奶拿着那件小褂子找上门来。二柱娘明白儿子一定又闯祸了，不由分说连忙给栓柱儿奶奶赔礼道歉。不料想，栓柱儿奶奶携了满满一篮子熟透的婆枣来，对二柱娘说道：自家树上长的，孩子们爱吃，就让他吃个够吧。为了仨瓜俩枣儿的，还能难为了孩子不是！

      这件事叫二柱很不好意思。从那以后，反正二柱再也没有去栓柱儿家的婆枣树上“藏摸摸儿”。